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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默的凄凉——漫谈卡尔维诺小说情节的推动力,以〈糕点店的盗窃

幽默的凄凉——漫谈卡尔维诺小说情节的推动力,以〈糕点店的盗窃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1923-1985)的短篇小说〈糕点店的盗窃案〉写了一个故事,故事发生于战争中的意大利,德里托、杰苏班比诺和沃拉沃拉三位贼人结伙盗窃。德里托是头目。杰苏班比诺身材矮壮,擅于从窗户爬进店内,给大家开门。沃拉沃拉是西西里人,每次偷窃,穿着都讲究,他主要负责看风,那是他讨厌的工作。

杰苏班比诺爬进店内,赫然发现四处瀰漫糕点的香味,他按捺不住,疯狂地吃着糕点,忘记为德里托开门。德里托不耐烦,连番叩门,杰苏班比诺才醒过来,打开了门。德里托发现店中保险柜的钱不多,当然他是一边吃着甜点,一边偷窃。杰苏班比诺完全失控,只顾吃蛋糕,非常害怕终有一刻要离开糕点店,无法饱餐一顿,要知道当时的意大利十分贫穷,他们已许久没尝过糕饼的滋味了。沃拉沃拉不想看风,常走近来问可不可以与杰苏班比诺调换位置。杰苏班比诺当然不愿意,德里托拔枪恐吓沃拉沃拉,让他回到自己的岗位。最后巡警来了,德里托和沃拉沃拉落荒而逃,杰苏班比诺希望带一些糕饼给女友玛丽,来不及逃跑,只好躲起来。

没想到几分钟后,警员都疯狂地吃起甜点,杰苏班比诺不甘后人,也抢着吃点心,吃着吃着才发现自己应该要逃跑。他回到家,与玛丽躺在床上,一起吃着怀中那从糕点店带回来的什锦糕饼,吃得一点也不剩。

极端贫穷点燃慾望
〈糕点店的盗窃案〉的主题是慾望。德里托等人爆窃糕点店时,店内瀰漫着芳甜气味,到处都是美味的糕饼,他们忍不住尝尝糕点的滋味,被食欲干扰了「做正经事情」。警察亦同样,他们来到糕点店,打算捕捉嫌疑犯时,看见了糕点,忍不住狼吞虎嚥,还想编一个谎言:只是有猴子在店内捣乱而已。这等于小孩子做功课或温习时,总按捺不住想看电视或玩乐的欲望,当家长发现他们没有温习,他们总有各种的解释,掩饰自己的所作所为。欲望干扰人的行为,情况十分普遍。

小说写的主要是食欲,故事人物的食欲何以如此氾滥、不可自控呢?小说的中译本有以下的文字:

他已经有许多年,或许从战争爆发以前,就没有尝到这些应当吃到的美味点心了,这一回若不尝到甜点心,他肯定是不会甘休的,他跳进屋里,里面漆黑一团,他一脚踩上了一部电话机,一把扫帚插进裤筒里,然后又倒在地上。甜食的味道愈来愈浓,但他仍然弄不清楚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

从这段文字可以知道,意大利正参与战争,国家资源都放在战争上,人民生活困苦,他们极度贫穷。糕点本是平常物,但在战时,人们穷得没有金钱买下它们,才会有「或许从战争爆发以前,就没有尝到这些应当吃到的美味点心」的情况。久未尝到点心,久未吃过美食,久未饱腹,食欲在久旱之下,于糕点店的香甜氛围中一下子引爆起来,盗贼忍不住一边偷窃,一边大快朵颐。原来点燃欲望的,正是极端的贫穷,贫穷使他们的食欲长期空乏,久未得到满足,一旦他们发现能在糕点店内偷吃,能够满足欲望时,情况便一发不可收拾。

另有一段文字,暗示当时的社会十分贫穷:

德里托此时发现保险柜里只有几千里拉,不由得骂了起来。

德里托爆窃的第一个保险柜,只有几千里拉的钱,金额十分之少。这一情节可能在暗示糕点店的生意额很低,所以店内的钱才会这幺少。当时的人民极度贫穷,没有太多余钱购买糕点这些非主要粮食,糕点店的生意才这幺差。而小说的开头曾这样写道:

今夜他们要在两个地方行窃,所以行动要迅速,以免天亮的时候被人发现。『我们走吧!』德里托说。『上哪里?』另外两人问道。『走吧!』德里托这个人对于他想要行窃的目标从来守口如瓶。像乾涸的河流一样空蕩蕩的大街上,他们三人在清冷的月光下快步向前走去。

盗贼的头目德里托决定要到糕点店行窃,但他没有跟另外两人说清楚要到哪儿去。意大利人民生活困苦,德里托猜想大家或许没有余钱光顾糕点店,糕点店的生意额应该不高,店内可被窃取的金钱大概不多。但他为甚幺仍要决定去糕点店呢?接下来,小说这样写:

「德里托,你说这回油水大吗?」杰苏斑比诺问道。
「如果乾的话……」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
他们在街上拐弯抹角,只有德里托一人清楚要去甚幺地方。


杰苏班比诺问德里托:「这回油水大吗?」德里托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乾的话……」这一段说明了德里托知道糕点店内的钱大概不多,油水不大,可能很乾。他说「如果乾的话……」那就会怎样呢?当然是大快朵颐,满足食欲,这也是他挑选糕点店的原因。可见,欲望老早已干扰了人物行事,因为财富欲、食欲,德里托才会带杰苏班比诺和沃拉沃拉爆窃糕点店。

另外,他们原打算今夜「要在两个地方行窃」,最后却只去了糕点店一处地方,因为吃糕点耽搁了他们太多的时间,可见食欲阻止了他们达成目标,欲望对人的影响十分深远。

面对慾望,各人反应不同,这个小说花了很多篇幅描写杰苏班比诺,他的行为、心理代表了普通人面对欲望时的反应,以下是一些例子:

把脑袋探了进去,这时他嗅到一股气味,他使劲吸了几口气,顿时一种糕点的特殊甜香钻进了他的鼻孔。此时此刻,他体验到一种极端的冲动,这比他每回渴求儘快、尽多获得赃物的欲望还要强烈得多。这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抓心挠肝的急切感。

段中有许多关键词,一针见血地道出杰苏班比诺及普通人面对欲望时的反应,诸如:「极端的冲动」、「抓心挠肝」、「急切」等等,许多人面对欲望时,皆不能自控,而且焦急。

杰苏班比诺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惊恐的感觉:他害怕来不及饱餐一顿,在未品尝所有品种的糕点之前就不得不逃走,惟恐他眼下享有的幸福在他的生活中仅仅持续短暂的瞬间。他看到的糕点愈多,他的这种惊恐感就愈加强烈。随着手电筒的移动而展现的新的储藏间和新的糕点彷彿都横挡在他的面前,使他寸步难移。

这段写杰苏班比诺及普通人在欲望面前皆想拥有一切,但害怕在现实中做不到,由「拥有」而生「失去」,他们害怕失去一切,加上现实环境穷困,欲望带来的满足忽然变得虚无,令人不安。

他陷入了狂热的境界,简直不知道如何才能满足自己的欲望,竟然找不出把所有的蛋糕都尽情享用一番的办法。

他真恨不得扒光衣服,赤条条地躺倒在蛋糕上,美美地睡上一觉,再在上面翻几个筋头,永远也不离开。可惜,再过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他或许今后一辈子再也不会和糕点有缘分了。

这两段写杰苏班比诺面对欲望时的狂热及患得患失,这都是一般人的反应。除了这些与「急切」相关的反应外,人的品德也会起反应:

他自己吃饱了,这使他变得更自私、更刻薄。他惟恐这种甜美的享受被人搅扰。

「自私」、「刻薄」就是品德的反应,都是贬义词,欲望带起了人性的阴暗,是为作者深信的真理。这一段的出现,是因为沃拉沃拉要求与杰苏班比诺互换位置,杰苏班比诺不愿意,他只想留在店内,尽情吃美味点心。沃拉沃拉不下一次提出这个要求,体现了他对欲望的「急切」。杰苏班比诺接近欲望,沃拉沃拉却距离欲望很远,他被安排把风,他不喜欢这工作。从他讲究衣着可见,他对参与偷窃的期望很高,却被安排把风,投闲置散,不是味儿。他代表被强权或阻力扭曲了欲念,不能接近欲望的人,是故他的反应也是扭曲的:

沃拉沃拉委屈地哭了,杰苏班比诺此刻心里起了厌恶他的感觉,顺手抄起一盒祝贺生日的蛋糕向沃拉沃拉掷去。沃拉沃拉本来完全来得及闪开,可他非但不愿躲避,反而乘势把脸往前凑去,让整个蛋糕都糊在自己的脸孔、面颊、头髮、领带上。他快活得笑了,转身跑了出去,忙用舌头舔着粘在嘴巴四周的蛋糕,舌尖一直舔到鼻子和颧骨。

杰苏班比诺向沃拉沃拉投掷蛋糕,沃拉沃拉本可避开,但他选择被蛋糕击中,他无视被攻击的后果,只在乎能享受脸上蛋糕的美味,纵使这种享受是透过委曲、屈服而换来的。为了欲望,他能屈服,扭曲人格尊严,十分可怜。

德里托看似最不受欲望干扰,其实不然。其他人都沉浸于糕点之中,连警察也因吃糕点而忘记捉贼,德里托虽然有吃糕点,但他很清醒,仍然记得自己是来偷钱,最后他没有因美食而耽搁自己的计划,成功盗取一笔财富,但他真的能摆脱欲望的干扰吗?且看看这一段:

德里托终于撬开了贵重的柜子,开始往口袋里装钞票,他的手指沾上了果酱,黏黏糊糊,他气得直骂娘。

德里托终于找到了大量的钞票,他因手指沾上了果酱,把钞票装进口袋时感觉不舒服而「气得直骂娘」,这一段蕴含了丰富的意象,「钞票」象徵财富欲,「果酱」象徵食欲,「气得直骂娘」象徵失控。德里托之所以没有被食欲干扰,原来是因为他被更大的欲望支配着,他面对财富欲时,完全失控。作者似在暗示一个人若没有因为欲望而走歪,可能是因为他被更大的欲望操控着,所有人也难逃欲望的股掌。

卡尔维诺对欲望的观感应是负面的,以下是他描写欲望的情节,普遍把欲望写得很丑陋:

他伸出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去给德里托开门。突然,他的手缩了回来,心里感到一阵噁心,他觉得手指触摸到一个又柔软又黏糊的东西,很像是个海生动物。他的手停顿在半空中,手上滑溜溜又湿乎乎的,就像碰到麻风病人糜烂的肉体,滑腻得令人心里发麻。他觉得手指间好像还夹住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像是瘤子,可能还是毒瘤。

似乎这些糕点是穷凶极恶的顽敌,是离奇古怪的妖魔,把他团团包围了,他正同它们进行着激烈的搏斗厮杀

他对甜点心已经感到有点腻烦了,胃里的酸水开始往上翻腾,而且伴随着要呕吐的感觉。他恍惚觉得,那些油炸煎饼化成了海绵块,鸡蛋饼变成了灭绳纸。他眼前展现的全是一具具糕点做就的尸体,在殓尸布上腐烂着,或是在他的胃里溶化成混浊的浆糊。但他还是不甘心也无法就此甘休。


原本美味的蛋糕,为了象徵欲望,在卡尔维诺的笔下成了:「海生动物」、「麻风病人糜烂的肉体」、「毒瘤」、「顽敌」、「妖魔」、「灭绳纸」、「尸体」等丑恶的事物,书中人物亦意识到这种丑恶,但仍陷于欲望的深渊,不能自拔,更突显了欲望对人的操控与干扰。

推动情节毫不费力
这篇小说更值得一谈的是它的情节推动力。读〈糕点店的盗窃案〉时,只觉情节自然流转,生动有趣,毫不费力,全无斧凿痕迹。有些小说,你会看到作者花了很大的力气推动情节,〈糕点店的盗窃案〉不属这一类的小说,它的情节本身已具有很强的推动力,笔者认为这是基于两大原因:一、让人物的需要互相矛盾;二、发掘情节发生的原因。

〈糕点店的盗窃案〉中,人物各自有甚幺需要呢?德里托的需要是偷钱,杰苏班比诺的需要是吃糕点,「吃糕点」会阻碍「偷钱」,所以才会有这幺多的情节描写偷钱的过程被食欲耽误,包括杰苏班比诺只顾着吃,忘记为德里托开门;杰苏班比诺为德里托照明,他以糕点筑成灯罩,空出双手,不用拿电筒,让他可以尽情地吃美食;杰苏班比诺请求德里托让他留在糕点店久一点等等。

沃拉沃拉的需要是不再看风,他因为不想看风,屡次找店内的人,要求互换位置。他的需要与杰苏班比诺吃糕点的需要矛盾,所以杰苏班比诺拒绝调位,如果杰苏班比诺看风,便不能吃糕点了。若没有人看风,德里托偷钱的需要将受影响,他们可能被巡警一网打尽,所以德里托拔枪恐吓沃拉沃拉,让他回去看风。人物之间的需要互相矛盾,能推动情节,于此可见一斑。

既然让沃拉沃拉看风,那幺巡警必须出现,否则作者安排看风的情节便毫无用处。文首德里托命令沃拉沃拉看风,其实已埋下了伏线,预示了警察来到,盗贼四散的结局,如果真的这样写,便无出人意表之效,所以作者故意安排杰苏班比诺跑不掉,与警察一起疯狂地吃糕饼,让读者感到新鲜有趣。情节的发生,需要有原因,有原因的话,情节便能自然流动。

另外,为甚幺要安排这三位角色不断吃甜食呢?这些情节发生的原因是甚幺呢?就是要反映当时的贫穷,反映人民的饥饿,反映欲望对人的干扰,这些都已在上一节「极端贫穷点燃欲望」中分析了,其实都是情节要发生的背后原因,使杰苏班比诺那些夸张的食欲富于意义,变得合理。无论贼人,还是警察,都「不务正业」,只顾饱腹,全皆因此。

我们可以用同一套理论分析卡尔维诺的另一篇小说〈黑羊〉。〈黑羊〉讲述一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每一晚,每人都会离家外出偷东西,家中亦会失窃,此地没有富人,没有贫者,十分平衡。一天,一个诚实人住了进去,晚上,他留在家中读小说,没有外出偷窃。贼人无法进入他的家偷窃,意味着有一家人变穷了。有人劝诚实人入乡随俗。诚实人基于好心,不想别人因自己强留在家而变穷,便在晚上外出,但不偷窃,一星期后,他已被人偷尽一切,穷得甚幺也没有。诚实人不偷窃,意味着有人没有被偷,他们开始变得富有,到诚实人家去偷东西者,发现室内空空如也,没有东西可偷,他们便变得贫穷。

有钱的人不想偷东西了,晚上外出只散步,不偷窃,但发觉这样下去不行,自己会愈来愈穷,于是便僱人替他偷东西,替他看守财富,也成立了警察局和监狱。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讽刺的是,小说题为〈黑羊〉,意谓害群之马。充当害群之马的,竟是诚实人这样品格高尚的人,为善竟带来了祸患。

小说中,诚实人需要保持品格和原则,国民需要偷东西,「品格」和「偷东西」是矛盾的,才能构成以上情节,推进下去,诚实人坚持不偷东西,破坏了当地的平衡,导致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再发展下去,富人聘请穷人偷窃,以维持富有。另外,情节的发生亦深具原因,为了反映现实中财富的流动,以及贫富悬殊的社会。富人成立警察局和监狱,是利用道德观打撃对自己不利的人,而富人本来不具道德,「他们个个都还是贼」,是伪善者。情节出现的原因,就是为了表现这些信息。此国人性具恶,诚实人的道德面对人性真实的一面,显得软弱无力,最后,他饿死了,还不止,落得「黑羊」,亦即害群之马的污名,只因他破坏了当地的平衡。